摘要：本文简捷地介绍了英译唐诗在国外的历史与现状，同时以有代表性的唐诗译文为例具体解剖并纠正了其中的误译。作者强调指出中国诗歌翻译家有理由、有责任公开指出外国诗友的误译并予以及时的纠正，以避免以讹传讹、避免在启动“中国文化走向世界——影响人类未来”这一伟大工程中出现翻译质量问题——那怕是很小的质量问题。

关键词：唐诗 英译 历史 现状 纠正 误译

Abstract: The paper offers a brief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and actuality of the Tang Poems being translated abroad. Simultaneously ， the author not only makes a concrete analyses of the versions with something wrong but also corrects all the errors or mistakes by providing a new reference version with the help of his American teacher. And the author emphasizes that the Chinese translators have every reason to be responsible for pointing out and correcting the foreign translators' mistakes in the versions of the Tang Poems so as to avoid incorrectly relaying an erroneous versions. And it is necessary to avoid expanding unqualified versions even with a little bit wrong idea in spreading the Chinese culture over the world with its strong influence to human future.

Key Words: Tang Poetry Version in English History Status in quo Correct Mistakes

　　西方学者译介中国古典诗词（主要是唐诗）是从1898年赫本特·翟尔（Herbert Gile）的英译本《中国诗词》（Chinese Poetry in English Verse）开始的；20世纪20年代末或 1929年威特·拜讷（Witter Bynner）在纽约出版了英译本《中国诗选》（A Chinese Anthology，美国最早的英译《唐诗三百首》）；美国诗人庞德 Ezra Pound (1885-1972) 译过汉武帝的《秋风辞》和李白的《长干行》等不少唐诗。 1940 年伦敦出版了叟姆 · 杰尼斯（Soame Jenyns）《唐诗三百首选译》，1944年又出版了该书的增补版本。杰出的美国女翻译家阿瑟 ·薇丽 Arthur Waley （1889-1969）翻译出版了《诗经》，同时她生前至少还译了170 首包括唐诗在内的中国古典诗词。1971年纽约出版了A.R.戴维斯英文版《杜甫》（Tu Fu）一书；1973年美国耶鲁大学出版了阿塞 · 怀特 Arthur Wright《唐诗赏析》（Perspectives on the Tang）；1987 年香港商务印书馆出版了许渊冲、吴钧陶等 39 位翻译家们英译的《唐诗三百首》（在美国诗歌翻译出版市场上占有一定份额，受到华人和美国学界的欢迎）。近两三年来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等高等学府又推出了唐诗的 320 首的英译本及其配套的音像制品，其中所选编的唐诗译文有局部的更新。

　　本世纪以来中国古典文学或古典诗词课程在美国高校颇受欢迎，开设中文课者有增无减。有关专家学者教授对中国有代表性的文学作品似乎了如指掌。如，美国旧金山州立大学以查尔斯·艾根（Charles Egan）为首的导师们所设计的中国文学课程几乎荟萃了从古至今所有中国文学领域的精品。从他们的课程编排上，人们不仅可以看到屈原、李白、杜甫等古代伟大诗人的名字也不难找到舒婷、北岛等我国当代诗人的名字。与此同时不仅出现了“汉语热”或“中文热”，也出现了“英译中国诗歌热”的势头。出现了一些致力于中国古典诗词译介的学者。如当代美国诗人 萨姆·哈米尔(Sam Hamill) 就是其中一位少壮派的代表人物。

　　这里先介绍两篇萨姆·哈米尔(Sam Hamill) 所译的唐诗。

[ 例一 ]

　　仔细读了两遍萨姆·哈米尔的 英译，仍找不着唐诗的感觉；无奈便将其译文再客观地回译为中文 [ 置于英译的右侧 ] ，并力求使中文译文能与英文译文“等值”。因为笔者确信萨姆·哈米尔的英译文字本身不该有什么大问题。如果有问题恐怕主要是来自他对中文原文的理解上。

　　如果抛开译学“等值”(Translation Equivalence)理论的束缚，首先笔者觉得萨姆·哈米尔的英译仍然是一首不错的诗。虽经过笔者 [Manfield] 拙笨之笔的“扭曲”或“衰减”，仍然可以体会出它是一首不错的诗。在回译或“复制”成中文的过程中仍能体会到英译者的诗人气质及其译诗时所必备的灵气。笔者的这种感觉可能更进一步诠释或肯定了这样一种观点：自己不是诗人很难译出好诗。

　　当然，萨姆·哈米尔的英译同李白的原诗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的，甚至还有明显的误译 。

　　李白与杜甫虽为挚友，但李白一生只留下了两首写给杜甫的诗。可以肯定萨姆·哈米尔译的这首便是其中之一。李白这首诗的原文如下：

沙丘城下寄杜甫
李白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边城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鲁酒可不醉，齐歌空复情。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萨姆·哈米尔把标题中的沙丘城 [位于鲁中汶水之畔为李白寄寓之地，当时诗人正处在“赐金还山”的途中] “变通”为SHANTUNG（山东），即用较为大的地域概念取代较小的或更具体的地名，这样译对原文所提供的信息量损失不算太大。因为对用英文思维的人来说，李白的诗是在 沙丘城或其它什么更小的地方寄出的并不特别重要。这如同口译者一时不知“朱鹮”的英文对应词，便将其 译 为一种“大鸟”一样不足为奇。从翻译理论与技巧的大原则出发，也无可非议。但是把“高卧沙丘城/ 边城有古树”两行合译为 “ I nestle against a tree trunk ”就“离谱”了。哈米尔可能认为‘沙丘城'‘边城'是同义反复或同一的东西，而且又有山东这个大地域概念在先便将这两个地点都“简化”掉了。于是，开 头的两行在英译者萨姆·哈米尔心目中就成了李白“高卧……古树”（枝干）了。译者萨姆·哈米尔把 ‘高卧'理解为诗人李白如小鸟般栖息在树上（偎依在鸟巢里），这有悖于原文。 实际上‘高卧'并无“居高临下”之义；古时一些过着孤高、悠闲、散淡生活的文人墨客常用‘高卧'来自慰。如三国时期自称是“卧龙岗上散淡人”的诸葛亮就“高卧隆中”。不难看出李白的“高卧沙丘城”与“高卧隆中”是同一种句式。

　　萨姆·哈米尔对“齐歌空复情”的理解也有误。“齐”“鲁”均指山东；所谓‘齐歌'并非‘ The local poets'（‘当地诗人'）；‘空复情'说的是诗人李白“无意欣赏，歌声也只能徒有其情”了。而英译者没有真正搞懂原文，其译文错误地“阉割”了李白的原文。

　　最后一行“浩荡寄南征”的译文漏译了其中重要的信息。‘浩荡'无疑说的是汶水浩浩荡荡；‘寄南征'说的是寄语（杜甫）的去向；这里的‘征'字无征战之意，只是指杜甫旅途方位。萨姆·哈米尔未译出‘寄南征'的内涵也损害了原文的感情色彩。

　　现借鉴萨姆·哈米尔的译文，试推出新的英文译文，希望能抛砖引玉。因为作为中国的诗歌翻译爱好者似乎有理由、也有责任公开指出外国诗友的误译并予以及时的纠正 ，以避免以讹传讹、避免在启动“中国文化走向世界——影响人类未来”的伟大工程中出现翻译质量问题——那怕是很小的质量问题。

　　在美国老师 Shirley Hines 的帮助下，笔者完成了李白 < 沙丘城下寄杜甫 > 这首诗新的参考译文，现出示如下。

To Poet Du Fu

[Written by Li Po in a Riverside Town]

I came to Sand-Hillock Town to stay,

spending my leisure time freely.

Outside it the old trees remain

with autumn winds night and day.

I could not be drunk by Lu-wine;

Qi-songs could not touch my mind.

I miss you going to the southern side

Like the Wen River rolling vast and wide.

[ 例二 ]

　　下面是萨姆·哈米尔译的另一首唐诗 , 李白《月下独酌四首》（其一）。

　　萨姆·哈米尔这首唐诗的英译从总体上把握了全诗，他扑捉到了诗人李白的思路或脉搏。他英译的主要失误还是出自对诗原文的理解上。“暂伴月将影，/ 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 我舞影零乱”这四行中的每一行他都有误译。他把“月将影”中“将”这个谓语动词理解为英文的并列关系代词 and 了。实际上，中文的“将”并不总是有“将来”、“将要”或“把”等意思，有时也有“携带”等内涵，如鲁迅的“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诗行中的“将”字就是具有该内涵的谓语动词。同理，“月将影”意为“月伴着影子”而不是“ moon and shadow ”；他用“ happy to the end of spring ” 来译“行乐须及春”说明他只是狭义的把“春”理解为春天了，结果他的英译就容易产生歧义，读他的译文时人们也可以以为李白对快乐的时光要求不长，能到春末就不错了。从李白当时的心情来看，诗人真正想说的是趁着年轻或在“老之将至”以前要及时行乐，他笔下的“春”字，在这里绝对不是指某一个具体的春天。另外， 萨姆·哈米尔把 “月徘徊”译为 the moon dances 也不妥。徘徊与跳舞（dance）的意境相悖，徘徊常与忧郁、犹豫等氛围相连，跳舞常是欢快或兴奋情绪的外化，因此徘徊、跳舞两个概念不能相互替换或对调。徘徊有hover ，wander，pace up and down等意思，而跳舞却不能含概徘徊的诸多英文内涵。

　　萨姆·哈米尔英译《月下独酌》最后的四行用的是“ abab ”步韵法，即 1 、3 或2 、4 两行收尾字押运。这是英诗较为常见的一种用韵规矩。有点同中文律诗所说的“1、3 、5 不论，2、4、6分明”的用韵习惯相似。但从总体来看他所译的诗是无韵的，只是偶有“ aabc ”之类的很不规范的韵脚。不难看出他不把押韵作为译诗的先决条件。他重在译诗的内容和意境，用中国翻译家的话来说是重在“神似”，传达诗的精神实质，不特别着意追求“貌似”，不过他并不放弃扑捉韵脚，他采取了“顺其自然”并酌情调整词序的办法来寻找可能找到的韵脚。他之所以这样做不无道理。熟悉西方语言文字体系的，即印欧语系的翻译家普遍容易接受这样的观点：“不是每句最后一个音节才得天独厚，也并非得到等距的押韵的音节才获得节奏和快感。” ** 因此，按照中文诗歌押韵的规矩，特别着意拼凑英译的韵脚，有时未必能收到译者所想象的效果，有时甚至适得其反，反倒不自觉地损害了原诗的神韵，破坏了其内在美。实际上，唐诗里也有无韵却又非常伟大的诗篇，如陈子昂（661-702）的< 登幽州台歌 > “前不见古人 ,/ 后不见来者。 / 念天地之悠悠 ,/ 独怆然而涕下 ! ”就是很有代表性的一例。因此，译文有韵无韵不能成为译文质量高低的重要标志或标准。最重要的是用译语思维的读者的“反馈”而首先不该是惯于用母语思维的译者个人主观感觉如何如何。对译语的语感，对译语在读者心目中可能或必然要产生的联想（比如“七情六欲”）必须事先有充分的预感或估计，不如此就不能真正进入诗歌翻译的境界。译诗时时刻刻不能忘记：“在很大程度上，母语思维的模式不同于译语的思维模式”。由汉字组成的诗歌读起来往往抑扬顿挫，和谐好听，这与汉字自身发音特点、音乐效果有关；而英语单词，比如名词的复数形式大部分都要加 S ——如果把它作为收尾音来读，任凭读者怎样想赋予它浓重的感情色彩也难读得铿锵有力，更不必说什么和谐共鸣的音乐效果了。这就是说，从语言的宏观上看，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特点，如何扬长避短，发挥各自的优势是要译者在译苑中耕耘中必须练就的基本功。作为一种成熟的语言，英语虽有太多的舌尖前齿音，但也仍然有不少读起来显得很大气、很响亮的音节。如 “We are healthy and strong /to march on with a merry song. March on! March on!” 英译中国古典诗词，需要下大力气才有可能寻找可以与唐诗媲美的英文词语。这需要时间，得有“十年磨一剑”的思想准备，而且译者者又必须真地有诗人的细胞和灵气，不然，就最好别涉足这个领域。

　　下面是 李白《月下独酌四首》（其一）这首诗新的英译，旨在修正 萨姆·哈米尔的误译，同时也想在韵律的翻译上进行一点尝试。 该译文肯定仍有毛病但至少纠正了 萨姆·哈米尔的几处明显的误译。笔者明知着这样做有“自不量力、班门弄斧或教鱼游泳”之嫌，但译介好祖宗的遗产，便不惜故意“引火烧身”、刺激大师们来评头品足了。

花间一壶酒， A jug of wine with the flowery shadow,
独酌无相亲。 Alone I drink, no friends follow.
举杯邀明月， I raise my cup to the moon as a show;
对影成三人。 like three figures are the moon and I with the shadow.
月即不解饮， The moon drinks no wine with my sorrow;
影徒随我身。 Merely my shadow is to follow.
暂伴月将影， As a timely partner of the moon with shadow,
行乐须及春。 I 'm to seek amusement before being old.
我歌月徘徊， I sing with the moon to ramble;
我舞影零乱。 I dance with the disordered shadow.
醒时同交欢， Sober, we are cheerful;
醉后各分散。 Drunk, we are separable.
永结无情游， Always traveling naturally,
相期邈云汉。 we'll meet at the Milky Way.
[Tr. Manfield ]

　　本文的尾声：

　　萨姆·哈米尔的英译所犯的常识性的错误再次表明只精通目的语 TL (Target Language) ，而不甚精通原语 SL(Source Language) 的译者又没有原语友人的及时提携想把诗译得很完美是很困难的。同时也可以断言：以中文为母语的又精通英文的译者如能同以英语为母语的译者合作有可能译出更多更好的中国古典诗词来。

　　国外唐诗英译的历史与现状值得国人关注。唐诗英译的问题或误译不乏其例，如果仔细拜 读 Ken Hope ， Burton Watson ， Shigeyoshi Obata ， Greg Whincup ， David Hinton ， Wai-Lim Yip ， Ezra Pound, Witter Bynner ， Herbert A. Giles ， Tony Barnstone, Willis Barnstone, Amy Lowell ， Florence Ayscough ， John Knoepfle ， Soame Jenyns 等诸多有代表性的近现代或当代翻译家们的英译，足可以写成一本大书，如果例数其中英译的种种“硬伤”成书足可以与《石破天惊逗秋雨》媲美。希望有志者为之一搏并拿出新的研究成果来。

[ 北京 2003/9/9]

** [ 注释 ] 《翻译通讯》 1983 第 3 期 [ 法 ] 苏姗娜·贝尔娜

[University of Virginia]
8 ． 300 Tang Poems, a new and complete translation by Innes Herdan, illustrated by Chiang Yee. Published by the Far East Book Co., Ltd. 2000 [Columbia University].
9.An Anthology of Ancient Chinese Poetry and Prose Tr. by Sun Dayu
10: Sam Hamill. Three Hundred Poems from the Chinese : Copper Canyon Press at Port Townsend,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