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和沈从文吃饭,当时要解开一个用麻绳捆得紧紧的东西,只需用剪子或小刀轻轻地一剪一割,就能弄开。然而从文先生却抢了过去,硬是用牙把麻绳咬断。这一个小小的举动,有点粗劲,有点蛮劲,有点野劲,有点土劲,并不高雅,并不优美。
然而,它却完全透露了沈先生的个性。在达官贵人、高等华人眼中,这简直非常可笑,非常可鄙。可是,我欣赏的却正是这一种劲头。我自己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土包子”,同那些只会吃西餐、穿西装、半句洋话也不会讲偏又自认为是“洋包子”的人比起来,我并不觉得低他们一等。不是有一些人也认为沈先生是“土包子”吗?
“四人帮”垮台后,许国璋到我家来过几次。我们谈论当前中国文坛,谈论当前的社会风气,谈论最多的是青年的出国热。我们俩都在外国呆过多年,绝不是什么“土包子”。但是我们都不赞成久出不归,有些人甚至置国格与人格于不顾,厚颜无耻地赖在那个蔑视自己甚至污辱自己的国家里不走。我们当年在外国留学时,从来也没有久居不归的念头。国璋特别讲到,一个黄脸皮的中国人,在民族歧视风气浓烈的美国,往往除了在唐人街混或者同中国人来往外,美国社会是很难打进去的。有一些中国人在那里可以毕生不说英文,依然能过日子,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