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表层语义、潜层语义与语境的关系问题
从“意思”有多少个意思谈起
甲一1:(a)“这不过是点小意思。请您帮个忙!(b)真不好意思!您就收下吧!(c)这不是我的意思,(d)我们经理说先‘意思意思’……”
乙–1:(e)“咱们公事公办,不要这个‘意思意思’。”
甲-2:(f)“够意思!不过,(g)我的意思您还得收下,(h)您别不好意思!”
乙–2:(i)“我明白你的意思,(j)您这“意思意思”(k)跟“意思”(1)还不是一个意思。”
甲一3:(m)你这人真有意思!”
在这个简短的对话里,汉语“意思”一词先后出现十余次。
假如根据词典释义:“意思”=meaning
然后逐字对译,那末,译文中就会出现(a)“a
small meaning”(b)“not good meaning”……(d)“meaning meaning”等英文字样……显然,这种望文生义、机械式的译文是没有交际能力的,这无异于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译为“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把“胸有成竹”译成“Breast has a piece of
ripe bamboo”。
初学汉语的外国learners,对汉语一词多义现象,对这种语言的模糊性往往感到惊奇和困惑。中国学外语的学生尽管熟悉汉语,但却无暇认真过问汉英等两种以上语言之间的转换理据或具体技巧方面的事情。(这大概与全国性的大学英语四、六级考试从来不考翻译能力也有关。)《译海拾贝》试图在这方面下点毛毛雨,讲点写译方面的教与学的真实情况(在一定的意义上来说,多数中国学生英文写作的过程是汉译英的过程——把心目中的汉文译成英文)。笔者想给关心英文写作或汉译英的同学们出些主意,以便同大家一起商讨重新认识语言学上称之为母语负迁移的问题(Negative
Transfer),自觉地摆脱母语的干扰和影响。
先以“意思”为例,看看其译文生成的过程。
交际中所使用的语言通常只在特定的语言环境下才有其相对稳定的寓义。几乎没有哪一位语言学家不承认“NO
CONTEXT,NO TEXT”;语言或言语的任何语法单位的语义变化往往免不了受语言环境的制约——如果对使用你所学语言国家、民族、历史、文化、风俗习惯等等一无所知,那么,就很难在翻译过程中找到对应词语。大至整个人类社会,小到一篇文章,乃至一个语段或一个句子,都可能成为我们接近正确理解原文的向导或CONTEXT。因此,我们可以说,离开具体语境
的的语言其语义往往是很空灵的,是不易捕捉的,即使象“This is a bear.”这样极简单的句子也无法把它译成确切的译文。如果没人向我们说明这句话是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说的,只把它译为“这是只熊。”那么,就可能丧失它应有的丰富的内涵。因为这只“熊”,可能是出没在大森林的,可能是关在动物园笼子里的,可能是幼儿园里样子像熊似的滑梯,可能是妈妈刚刚给女儿买来的玩具,可能是从马戏现场窜出来的,甚至还有可能指的是高级餐馆里的一道佳肴——熊掌……至于这只熊是死的还是活的更说不清楚。可见,不论汉译英还是英译汉,离开语境的译文是没语感可谈的,往往是缺乏实际交际能力的。
同样,象“意思”这样意思似乎很单一的词往往也只有在特定的语境或上下文制约下才能悟出它的真谛来。因此,只有在一定的语境中才有可能捕捉到较为贴切的语义或词义,只有这时才有可能把潜层语义同表层语义区分开来。
把本来可能是很贵重的礼物故意轻描淡写成小小的不值钱的东西,“小意思”便是其中的一个说法;这种说法或做法大概也反映了古今中外人们礼尚往来时共有的一种心态,因此,其可译性是不容怀疑的。但反映这种意念的语言形式却不尽相同。《礼貌世界》一文的作者Ina
Corinne Brow说:“Sometimes the give will disparage his gift
while the receiver magnifies its value.”作者以非洲聪加人为例,送礼人想有意贬低自己的礼物时便对受礼人说:“I
give you this hen.”而受礼人却说:“It is an ox.”这里的受礼人把收到的礼物视为“一头牛”,而送礼人则认为自己的礼物是“一只鸡”。如果我们把中国人送礼时常说的“小意思”译给聪加人听,那么,若也借用他们更容易产生联想的“小鸡”(a
little hen)来翻译汉语的“小意思”(然后再加以说明)或许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这恐怕比《汉英词典》中所采取的意译“(Please
accept)this little gift as a token of my appreciation.”“This
is just a little keepsake for you.”之类的译法更传神。
现将上述对话中的其他几个“意思”试译如下:
甲一1-b:“It's
rally awkard(to say so/to ask you for a favor.”)
c:“This
is not my suggestion.”
d:“The
little gift means our first consideration…”
乙-1-e:
“It
is unnecessary for us to do so. Don't do official business
with no official principles”
甲-2-f-g-h:“Really kind! But I insist that you should accept
it. Don't be embarrassed.”
乙-2-(i,j,l,m)
“I
see what you mean. As the two-character word in, Chinese
YISI-YISI(to ask for a favor or show one's meaning for
a special purpose by giving a gift)is other than one-character
word YISI.”
甲一3一(n):“How humorous you are !”
现在看来,这一个“意思”在不同的句子中其译法不尽相同。汉语中的字词的内涵或外延极为丰富多采,这是汉语汉字的优势,也是汉译英的难点,因此,单凭《汉英词典》之类的工具书中有限的注释,进行Word-for-word式的写译往往不能令人满意。工具书是我们的好朋友,是我们的向导,但是,没有译者个人对语境或上下文的全方位的了解,也就很难科学地、艺术地、创造性地再现原文。
II.词语的非对应性
任何语言都是人们主观世界对客观世界(包括人的思维)的反映:不同的民族由于受多方面因素的制约,反映同一客观事物时不可能从同一个角度出发,这就决定了语言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以汉族为代表的中国人喜欢用“十五”来修饰月亮(如“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与中国的历法(农历或阴历)根据月亮的圆缺规律制定的有关;而讲英语的西方人用的是阳历,因此,他们只能用“the
full moon”却不用“the fifteenth moon”“来译汉语”“十五的月亮”。从表层语义来看,“十五的”等于the
fifteenth但不等于the full;然而,从潜层语义来看,英文的the full却等于中文的the
fifteenth,这种“错位”就是词语的非对应性的的一种表现。此外,这种非对应性还有几种情况:
1.表达同一概念的词在数量上不尽相同
如,汉语中表示“死”这一概念的词语至少有四十多种:逝世、圆寂、驾崩、卒、歼、作古、去见马克思……;在这方面,英文显得相形见绌,它没有专门用来描写帝王或和尚死时的词;操英语的西方官员们也没有把死与见“马克思”联系起来的习惯。
同样,英语中也有某些词语远比汉语丰富,如,与“sale”有关的词语——garage
sale, yard sale, church sale, estate sale, moving sale等等几乎找不到贴切的汉语对应词。因为中国普通家庭有汽车的不多,有私人车库的少,所以,在自己车库或庭院附近出售自己家庭用过的旧东西的商品交换行(grarage
sale等)就不多见,为此反映这方面的词语也就较少。
2.派生新词义的方向或范畴不尽相同
一般认为“书”和“book”是对应词。但在汉语中,书=写,书=信,书=文件……而英语book虽然有write
down orders in a book(预定)之意,可是book≠letter, book≠docu-ment…这就是说,当我们译“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中的“家书”时,不能译为homebook而应是a
letter from one's family。汉语中与书有关的词很多,如,书生—scholar,书法—calligraphy,证书—certificate国书—credentials……英语中由book衍生出来的词也不少,如,booklet一小册子,book-keeper一簿记员,bookman一文人,bookphrase—只言片语,book-structure一页状构造……不难看出,书与book各自的派生词并不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也就是说这些词语译成汉文后与“书”没有什么直接联系,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词在结构和词义上非常接近,有对应关系(如,书店一bookstore,书商—bookseller,书箱—bookcase)。
自觉地认识这种非对应性,才能从根本上避免望文生意,避免逐字对译。
3.同词族中外部联系的建立与消失情况不尽相同
汉语中与“车”有关的词很多——如汽车、火车、马车、人力车、三轮车、自行车、拖车、车库、车站等等。这些词的构成式为——“X+车”或“车+X”;英语的相关词为automi-bile,
train, cart, rickshaw, tricycle/pedicab, bicycle/bike,
trailer, garage, station/stop…这些分别表示与汉语概念相似的英语词之间几乎没有相同的外部标记,它们没有象“车”这样一个稳定的共同的外部标记,因此,英语的这个特点必然给中国学生学习写译带来困难。而学汉语的外国学生却可以从富于联想的汉词结构中领略汉字的魅力,比如,“红宝石、绿宝石、蓝宝石”远比英语ruby,emerald,sapphire等三个在外形上毫不相干的词要好记些;同样,门牙、犬牙、大牙、象牙”比其相对应的“叫”incisor,
carline/fang, molar, ivory”等英语词显得有内在联系、有逻辑性、有规律性;不能自觉地认识这两种语言之间的差异性,就可能将“象牙”译成“elephant
teeth”,把“门牙”说成“door teeth”,这同鲁迅曾指出的把Milky Way译成“牛奶路”一样滑稽。可见,不论是汉译英还是英译汉时均需要正视词的外壳或“包装”与其内容之间的区别与联系。
另外,汉语中有共同外部标记的未必相互之间就有一定的内在联系,如,作为地名的“上海”同经商热中诞生的词“下海”之间就没什么必然的联系。总之,把普遍性和特殊性结合起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4.词义生成的过程不尽相同
目前北京人大概没谁不晓得“打的”(读di的平声,和“滴”同音)是怎么回事。起初大概是受西方BUS,TAXI等词的影响,华人喜欢把公共汽车或客车称之为“巴士”,把出租车说成“的士”;当几万辆“小面包车”无休止的出没街头巷尾之后,人们又给取了各个土洋结合的名字——“面的”,中国人偏爱双音词,说“打面的”不如说“打的”顺口,于是,一个时髦的词应运而生。讲英语的国家虽然经历了曲折变化——向着“简短、明确”的方向前进是所有语言发展的趋势,而个体过程变化多端,很难把握。不过,无论如何,自觉的地追踪这种变化对我们写译中能及时地使用鲜活的语言实属必需。当美国人用“SHUTTLE(织梭)表示航天飞机,我们却仍然把它译为SPACE-AERONAUTICAL
PLANE,未免相形见绌;当然,我们可以把“首长”说成“主公”,但这就忽略了语言的共时性。
5.相关词顺位习惯不尽相同
关于语序问题的章节本文将谈到此问题,这里先不赘述。
III.词语的非对应性决定了可译性的限度
前苏联著名作家高尔基说过“语言是一切事物的思想和衣裳”。这句话至少有两层意思:其一是说语言是人类对客观世界(包括对人类自身)认识的外部标记;其二是说语言也象时装一样,不断推陈出新,处在永恒的发展变化之中。对同一个客体,人们往往喜欢用不同的言词来表达,即使象(a)轿车、(b)吉普车、(c)拖拉机、(d)手扶拖拉机、(e)自行车等等极为普通的词语也不例外,几年前在一次有国内外知名学者参加的语言学研讨会上我搜集到这样一个顺口溜:
县长出门两头平(a)
区长出门帆布蓬(b)
村长出门东方红(c)
队长出门串地龙(d)
老百姓出门‘0十0’(e)
很明显这里的“两头平、帆布蓬、东方红、串地龙、‘0十0’”指的都是交通工具,即car,
jeep, tractor, walking-tractor, bike——然而,英语中的这些相关的对应词无法把这首“顺口溜”的神韵表达出来,就这种意义来说,可译性是有限的,因此“翻译只能意译”。
中国人惯于说“贵姓”或“免贵姓X”,这个“免贵”怎么用英语来说?!——“May
I ask your name?”——“My name is……”。英语也只能译成这种程度。
汉语中“到”和“倒”谐音,春节时把“福”字倒着贴在门上,可以收到“福到了的效果”,而英语民族却无此习惯,也无法使人见了“an
upside—down word happiness”便产生“Your happiness is coming”的联想。由此可见,想确立一种所谓全方位的“等值”翻译理论谈何容易?!
IV.所谓母语负迁移(Negative Transfer)与中国式英语问题(Chinglish)
用英文写文章或者说把心目中的中文译成英文,目的是为了同懂英文的读者交流意向,所使用的英文应该是有实际交际能力的,NATIVE
SPEAKER看了以后应觉得通顺、达意。几乎所有教过英语的教师都不时地批评所谓Chinglish;可是,Chinglish在学生的英文作文里仍然屡见不鲜。看来有必要对所谓中国式英语问题进行些具体分析。根据多年来大学英语四、六考试阅卷所见所闻,以及批改大学本科生、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英文作文时发现的问题及其若干典型病句,我想有必要重新认识所谓母语负迁移(Negative
Transfer)与中国式英语问题(Chinglish),同时向关心英文写作的同学们提出些建议。
据有关学者统计,学生在学外语过程中,几乎有百分之六十的错误是由于受自己母语的干扰和影响而产生的,这就是语言学家们称之为母语负迁移(Negative
Transfer)问题。长期以来,有关学者或教师对它的“负作用”或“消极方面”看得较多,在教学上往往采取“驼鸟战术”对自己的母语采取“回避”态度,甚至主张“在外语的课堂上,要尽可能忘掉母语,越彻底,越好”,实际上,母语根深蒂固,想让从小就用母语思维的中国学生在每周有限的几个学时内,完全用外语来思维不仅是做不到的;而且也违背了外语学习者(尤其是成年人〉学外语的规律性。
多年来英语教与学的实践表明,中国的学生或不同年龄段的学员的进步总是处在同自己母语的比照过程中——那些跟母语在语音、语法、语义等有可比性的或某种相似的地方就易学易记,反之,便觉得难学难记。这时如果教师能从理论和实践两方面给学员些具体指导,有意识的将母语的负向迁移转为正向迁移,科学地说明两种语言的异同点,有针对性编写强化训练的习题,那么,便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实效。为了减少教与学的盲目性,有必要不断地以鲜活的语言材料,阐述有关应用语言学方面的观点,明确指出学员写作或翻译中的症结所在;结合我国大学生英语(Non-major
English)教与学(写作或汉译英)的实际,有必要强调如下几个问题:
(I)科学地认识汉英两种语言句子结构框架的差异性
属于形态语言体系的英语与非形态语言汉语之间的反差很大——英语善于用词形或句子成份之间的相互制约的关系(表现为形态,如时态、语态、格位变换等形态)表达语义或意念;而汉语则主要是靠几千个相对独立的方块字按照自身的法则排列组合,没有任何字形或词形方面的变换,对汉语来说语序(Word
Order)是至关重要的。如小、羊、上、山、吃、草这六个字,按照不同的顺序,就可以组合成语义不尽相同的很多很多句子:
1.小羊上山吃草A
young goat(kid)went to the hill for grazing.
2.上山小羊吃草The
kid on the hill was gazing.
3.上山羊吃小草Stopping
at the hill, the kid was grazing.
4.羊吃山上小草The
kid was grazing on the hill-growing grass.
5.羊吃小山上草The
kid was grazing on the hill.
6.小山上羊吃草On
the hill, the kid was grazing.
7.羊上山吃小草The
kid went up the hill for young grass.
8.羊上小山吃草The
kid went to the hill for grazing.
9.小羊吃上山草The
kid had the hill-grass eaten.
10.山羊吃上小草The
goat had the young grass eaten.
11.小山羊吃上草The
young goat had grass eaten.
…………
…………
若按汉语的模式办,那么,小=young/little/small,羊=goat/sheep/kid,上=up,山=mountain/hiil,吃=eat/graze,草=grass——“小羊上山吃草”=“young
+ goat +up +mountain +eat +grass。”中国学生用英文写作或翻译(汉译英)时所犯的大部分错误都是这样“拼”出来的。
|